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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,我們升學

#不定期更 #升學 #社會寫實 #批判

​#致鬱 #自我懷疑 #高國三勿看

第三章:晚餐

 

  傍晚六點。夕陽失血過多而死去,夜風奏起蕭瑟輓歌。就著LED路燈的刺眼白光,詩華不情願地踱到一幢豪宅前。

  這幢建築占地極大,從上到下都透露出一絲不苟的氣息。雖然在夜色下看的不甚清楚,但詩華就算閉著眼也能清楚記憶它的外貌。它的外牆由高聳的強化玻璃帷幕組成,環繞內部青綠的草皮。草皮如高爾夫球坪般乾淨單調,一株雜草也無。矗立在草皮中央的是以大小不一的矩形所構成的潔白現代建築,既前衛又不失秩序與均衡。與其他豪宅不同,這裡似乎沒有游泳池,也沒有其他娛樂用的場所。

  詩華刷了磁卡,和警衛打了聲招呼,走入自動開啟的玻璃門。她直直跨越草皮,來到幾何現代建築前,以臉部辨識打開門,進入屋內。

  儘管詩華百般不願,餓壞的肚子仍催促她前往餐廳。餐廳裡,高雅燈飾投下強光,打在素白的餐桌布上,桌布上的白瓷餐具閃爍著刺眼的光芒。餐桌是一個圓桌,只有詩華的母親朱庭雅冷著臉在座,明顯在等待著詩華開飯。

  即使多數座位尚為空缺,詩華清楚其他人不會來吃飯的。父親李冠儒當然是不會,因為他又去「加班」了。哥哥李詩彬更不可能到,他已經三年沒有出現在這圓桌了。只有朱庭雅執拗地永遠準時在六點於餐桌坐下,因為她在親子雜誌裡看到,與孩子相處的時間,對孩子的成績的提升十分重要。

  詩華一坐下,就埋頭努力吃飯。一方面,今天的晚餐是清爽的希臘沙拉佐軟嫩的羊肋排,都是她喜歡的菜色。另一方面,她知道母親正緊緊盯著她,想和她對談,於是她盡力避免眼神接觸,希望能速戰速決這場晚餐。

  當然,這樣無謂的抵抗毫無用處:「今天學校怎麼樣?」母親冷硬的聲音響起。

  詩華只得抬起頭,紅潤的唇瓣泛著油光:「沒甚麼特別的,都在讀書。」

  「晴藍老師跟我說妳今天的物理小考只考了四十九分。」庭雅努力地讓自己的語氣平靜。

  「嗯。」詩華嘴上漫不在乎,但手裡的叉子用力插進了羊肋排,心道:「『靠北,要開始了』。」

  庭雅對女兒的態度不甚滿意,用湯匙攪拌巧達濃湯裡的料:「明天就是模擬考,妳給我考四十九分?」

  詩華想到一個完美的搪塞理由:「那是選修物理上冊,學測不考。我想專注在學測上,這樣才考得上好大學。」她還特意加重了「好大學」三個字。

  庭雅無從反駁,只說:「那妳至少考個及格,別讓我丟臉。」

  詩華嘴角勾起笑容,知道這次她提前卡掉了母親的嘮叨。「知道了!」

  餐桌再次回歸寂靜,只有刀叉碰撞的清脆聲響。三分鐘後,庭雅又發話了:「妳剛剛去哪了?怎麼沒坐章姨的車?」

  詩華懊惱地看著最後一口羊排。可惡,差一口她就能吃完午餐,逃離審訊室⋯⋯不對,餐廳。便隨口扯謊:「學校的停車位難找,章姨停了個偏僻的位置,而且還沒帶到手機。我被明偉老師留下來幫忙整理教室。放學時,我沒見到她的車,所以就錯過了。對不對,章姨?」

  她看了看在一旁端水的從僕章阿姨,使了個「拜託配合我說謊」的無辜眼神。章姨只能支吾道:「對,沒錯,就是這樣。」

  沒想到,庭雅竟然毫不在意兩人的小動作:「明天起章姨不用到學校接妳了。」

  詩華喜出望外:「真的嗎?」

  「明天開始,妳放學就搭公車到英才補習班。我幫妳報了醫科衝刺班。」

  「我不要!」詩華條件反射般地反對。「我又不想讀醫科,幹嘛去補那個?」

  「為什麼不想讀呢?」庭雅口中問著「為什麼」,但語氣不容詩華拒絕:「當醫生很好,媽媽也是醫生。妳看看妳哥多聰明,知道要考首都大學醫科才有出息。」

  詩華的白眼差點翻到後腦杓去:「啊還不是妳逼的。他很溫柔,他很聰明,他任妳擺佈。我又不是他。」

  「妳哪有不聰明,」庭雅耐住性子想說服女兒:「妳國中的時候都考第一名不是嗎?還考上全國數一數二的高中?這不跟妳哥哥一樣厲害?」

  「我高中就爛掉啦,」詩華爭辯:「同學都超強,啊我就超爛。」

  庭雅的怒氣逐漸燃起:「那是因為妳根本沒有努力。我看妳的物理跟化學課本,全都是白的。」

  她去了她的房間?還翻了她的課本?

  「當然,」詩華一氣之下終於懶得裝下去,振振有詞道:「現在學測科目五選四,我想考中文系,又不看自然,我讀幹嘛?」

  聽到「中文系」三個自從女兒口中說出,庭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「中文系?」

  完了。雖知總有一天會暴露,但詩華沒想到自己這麼快說出來。果然天作孽猶可違,自作孽不可活。

  「嗯。」

  庭雅七竅生煙,破口大罵:「讀什麼中文系!我辛苦養妳長大是要妳讀那種破系的嗎?」

  詩華看著暴怒的母親。眼前人鼻翼一掀一闔,睚眦欲裂,呼呼地大口喘著氣。她常惹母親生氣,但從沒有一次像現在這般。於是她不再吭聲,但仍與她乾瞪眼,絲毫沒有要讓步。

  「我不管,妳明天就給我去補習。」庭雅稍微平復胸口的起伏後,惡狠狠地撂下這句話,離開飯桌。

  詩華低下頭,良久不語。章姨以為她在哭泣,遞上一包紙巾,卻被大小姐輕輕推開。

  她沒有哭,只是像隻頑固的野狗,默默地嚙咬最後一口羊肋排。母親的反應比她預期中激烈,但也在情理之中。她嚥下最後一塊羊肉,苦惱地思索著。接下來,該怎麼辦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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